【暑期社会实践】崇山峻岭中,遇见另一种生命——西部地区义务教育现状与帮扶需求调研团访谈实录

发布于 2017-08-13点击数:1493

雨后的清晨,清新凉爽。但无力感仿佛已将整个高山、深谷和大地笼罩了。一群人围坐着,无助地看着面前这个把头深埋在肩下,局促不安地搓着手的女孩。任凭这群人使劲浑身解数,女孩始终不肯开口说话,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一场沉寂过后,这群人只得遗憾地离去。临走时,小女孩收到了一张信纸。他们告诉她,有空的时候可以写信给他们,把她想说的话,想知道的事都写下来。突然间,小女孩如获至宝,飞一般地冲进屋子,把这张信纸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许她明白,这群从山的那边来的人,可以给她一个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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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小女孩在折纸飞机)

而这张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仙林大道163号,南京大学。

这个女孩,只是受南京华衣基金会资助的众多孩子中的一个。而更多的孩子像她一样,没有言语。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远处的座座大山和近处的头头牛羊。和他们的祖祖辈辈一样,他们中的很多人依然相信这就是他们本来应有的生命轨迹。换句话说,他们把我们认为难以容忍的清贫和闭塞活成了毕生的习惯。

过去几天里,当行走在崇山峻岭中进行入户调研时,这是我们时常感受到的场景。同时,与另一种生命的碰撞,也让我们开始思索,并从这群孩子的生活、希望和命运中,获得前行的力量。

走完同一条路,回到两个世界

我们的团队叫做“西部地区义务教育现状与帮扶需求调研团”,此次远赴云南省丽江市永胜县松坪乡进行调研,目的是通过入户访谈,参与观察、焦点小组座谈会等多种方式,探访当地的义务教育现状,了解其师生对助学助教的需求状况以及对华衣基金会目前实施的助学助教内容的反馈与评价。在调研的过程中,我接触了许许多多的孩子。而其中触动最深的,就是画面里的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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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小生)

这个孩子叫小生(化名),9岁,小学二年级。和我们众多的访谈对象一样,他的母亲也因不堪生活的重负选择了远嫁他乡。因此,不幸的小生至今仍和爷爷奶奶以及父亲叔伯生活在一起。全家人以放羊、养蜂、打零工为生,一家的一年的收入不到3000元。

这个孩子的家在高坡之上,坡上坡下,唯此一家。房屋全是木制建筑,里面漆黑一片,凌乱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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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小生家)

孩子的奶奶是傈僳族妇女,开朗健谈,用相当清楚的普通话告诉着我们他们生活的艰辛与难熬。然而,小生从始至终都偏着头,无论我们怎样鼓励和劝说,他都不敢抬头看我们一眼。奶奶忙解释说,孩子的眼睛不舒服,他又怕生。

因为孩子全程几乎保持沉默,我们的访谈一度陷入尴尬沉默的境地。我有些局促,只得按着预先设定好的提纲讪讪地问道:那小弟弟你长大想做什么啊?

又是一阵沉默,给我的感觉是,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在幼年就失去母亲,连冷暖都无法保证,整日与鸡羊为伴,又从未走出过深山的孩子,他真的有梦想吗?或者说,他真的能做梦吗?

那一刹那,我觉得对这个孩子来说,我们精心准备的所有访谈提纲都毫无意义。我们又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终于,随行的老师打破了僵局,起身告辞。可我总觉得好遗憾,什么都没能给这个孩子留下,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蹲在孩子面前,注视着他垂下的眼睛。然后,我一把拉起了他的手,朝他笑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笑了起来。

直到那一刻我才觉得,我不在只是这个孩子生命中的过客。我想让他知道,我们从未因为他的贫穷而嘲讽过他,更没有觉得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他的笑容,对我而言,对我们所有人而言,一样珍贵而闪光。

同行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准备拍照,我却下意识的放开了他的手。这一刻,所有动人的摆拍都比不上他上一秒由衷的笑容,我宁愿把它留在记忆里。

走得时候,奶奶把我们送到了坡上,我回头望去,看到小生正冲我招手,我也把手高高举起,大手小手,走完同一条路,又要再次回到两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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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山景)

泰戈尔曾言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我们和小生,和众多大山里的孩子,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可是,纵然距离遥远,一个微小的动作依然可以唤起最真挚的笑容。所以我依然坚信,任何人的人生,无论是我还是他,总会有不期而遇的温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如果可以,我想我,我们应该给他,他们竭尽所能的温暖和薪火相传的希望。

“我就想放羊”

还有一个孩子,至今想来都让我们唏嘘不已,扼腕叹息。

照片里的这个孩子叫小珍(化名),今年13岁,是一个笑起来很漂亮的姑娘。然而,她已经辍学半年了,在这期间,校长老师多次到她们家劝说,均无果。

我们到他们家后等了很久,询问小珍妈妈,得知她还再在下面放羊。看情形,似乎是为了躲着我们不肯回家的样子。

经过母亲的反复劝说,终于,她愿意见我们了。但是,在聊天过程中,她却常常是双手交握,保持沉默,或者只是简单回答的“是”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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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小珍)

“你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沉默。

“你喜欢放羊吗?”

“是。”

“你知道一只羊能卖多少钱吗?”

沉默。

“准备一直放羊吗?”

“不是。”

“那你之后想做什么?”

又是沉默。

“开学回学校再试一两个月好不好?”

小珍拼命摇头。

我们最终也没有弄明白,一个喜欢语文、音乐、美术、体育课,而且成绩也不算差的受资助的学生,到底是什么导致她如此排斥学校。即使知道妈妈支持自己学习,知道六年级将要换到更大的一贯制学校,她也不愿再去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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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上啦嘛)

放眼这个村庄,其实有一些前现代性的意味。这里的人们不够注重精耕细作,不甚在意作物的买卖赚钱,更没有什么竞争的感觉。早晨十点多吃早饭,午饭可能到了下午三点钟,晚上九点天黑了,人们从外面干活回家,给灶炉烧火,喝点酒,到有了醉意后,开始准备晚饭。饭吃好了,酒喝好了,可能就将近十二点钟,睡觉后又是相似的一天。

而就在这个浑似桃花源的地方,我们第一次感到了困惑。既然这里的人们并不厌烦,甚至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那么到底什么是所谓的好,什么是不好?

我们觉得他们应该好好学习,应该上小学、初中,争取上高中,甚至是大学,以此来改变自己的生活。我们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应该走出大山,摆脱愚昧,代代相传提升自己的生活质量。可是他们也许会想,我的祖祖辈辈都这样生活着:我的玉米如果精心照料,也够我一家的口粮;我养养羊、喂喂猪,也可以维持生计;姑娘十几岁处对象,一起住了两三年,有了孩子再结婚,也不影响生活。我觉得原来就很好,我为什么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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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旧上啦嘛小学的孩子们)

可是,就算他们真的可以不去学习、维持原状,又能维持多久?强文化对于弱文化的攻势,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从来就不曾留情。这里,虽交通不便,但终不是真正可以与世隔绝的地方。桃花源尚有捕鱼人误入,况且这里离丽江只有一山之隔。主动顺应文明的发展,而不是被动被裹挟前行,才是弱文化保护自身的良策。

而对于这些孩子,我们恳切的希望他们能真真切切地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发掘自己心底新的憧憬与期望。

时光飞逝,转眼间调研之行就告一段落了,我们这群“南雁”也要离滇返宁了。回首思索,在崇山峻岭中,乡组织以及像我们这样来自全国各地陌生人的互帮互助使孩子们感到自己并不孤独,并从一度的闭塞和迷惘中,重塑前行的信心,点燃了希望的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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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团队成员合影)

表面看,是外来帮扶力量给了孩子们前行的希望和动力,但外来群体又何尝不是从这另一种生命中获得了新生和力量?就像我们一样,在大学生活中,也常遇到一些困难和挫折,当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回首大山里那些曾感到悲伤、然后又充满希望、进而勇敢迎接未来的孩子们,当下的一切,又真的算得了什么?

只是更多的时候,人往往是善忘的。人们对于唾手可得的安定和幸福,往往视而不见。对自身利益的稍微受损,却耿耿于怀,以致于无法给希望和幸福,多留一点点的空间。

所以,和崇山峻岭中孩子们的处境,以及所感受到的世道人心相比,我们的很多烦恼,往往都是自寻的。

图文:西部地区义务教育现状与帮扶需求调研团

采编/责编:陈毓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