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3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办公厅下发了《国务院办公厅关于限制生产销售使用塑料购物袋的通知》。这份被群众称为“限塑令”的通知明确规定：“从2008年6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禁止生产、销售、使用厚度小于0.025毫米的塑料购物袋”；“自2008年6月1日起，在所有超市、商场、集贸市场等商品零售场所实行塑料购物袋有偿使用制度，一律不得免费提供塑料购物袋”。
限塑令在我国实施至今已八年，其效力、强制力和影响力都呈现衰弱势头。如今，免费塑料袋在农贸市场随处可见，超市塑料袋低廉的价格也并未对消费者形成太大约束，这项法令经受着“形同虚设”的质疑。
曾经在社会上激起巨大波澜的“限塑令”从甫一实施的大刀阔斧到如今的不温不火，带给了我们思考，也使我们的实践团队产生了研究兴趣，并决定针对其展开调研。
为深入了解限塑令开展情况，几经周转后，我们的实践团队终于联系到了A市某相关职能部门的分管主任B（此处鉴于当事人意愿隐去单位和姓名，以下简称为主任）。接到可以随时进行交流讨论的消息后，我们一行四人马上购买火车票，赶赴A市进行采访。
数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主任的办公室。主任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简要了解我们实践活动的主题和此行的主要目的。经过近两个小时的交流，我们都觉得受益匪浅，收获颇丰。
（团队成员们采访结束后于办公室内合影）
肯定有成效，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主任坦言，中国的限塑令政策就是“一刀切”。成效肯定是有的，至今也依旧在执行，但没有具体统计过。毋庸置疑，消费者的环保意识得到了增强，大型超市的塑料袋销售量有所下降，但现实情况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也是不可否认的。
“限塑令的实施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生产厂家不能进行没达到标准的生产，二是从流通环节来讲，要运用价格杠杆。然而现实中价格杠运用得太单调了，现在的规定是说不能免费，意图让消费者不要去用，可市场并不是这样的。”主任解释到，若要引导消费者不去消费塑料袋，就必须要有更高性价比的替代品来使消费者愿意接受，一是要便宜，二是要便捷。诚如纸包装便捷环保，但成本太大，普通企业难以承担。
“依我们来看，限塑令用价格调控的方式并不是最优的。”主任坦言道。
（大型连锁超市实地调研）
“你有政策，我有对策”
主任表示，现在限塑令执行的难点主要在于小商品市场、农贸市场等难以监管的场所。
限塑令之所以在大型超市、商场作用显著，是因为大型超市的进货必须是公开的，政府部门方便监管；可在农贸市场等地，商贩们的进货渠道非常多样且是私下的，执法部门难以监察。且农贸市场内的恶性竞争非常激烈，“你（的塑料袋）要钱，隔壁不要钱，那我当然去买隔壁的”，消费者图方便，商家自然也不愿去找这个麻烦。
在我们提出为何不能对违规行为进行查处的问题后，主任遗憾地表示政府监管不仅难度很大，漏洞也很大，这也是限塑令的施行举步维艰的根本问题。他举例到，假使青菜五块两毛钱，其中两毛钱就被商贩们定义为袋子钱；这样就很难讲清，商贩们会辩驳称已经收了袋子钱，至于要不要就是消费者的事情了。
主任坦言，一方面取证很难，另一方面，对于政策不同职能部门有不同的想法，“管理部门里面思想没统一”，“一个是管不住，一个是政府的思想上也没有太认真管，就算认真管效果也是有限的。”
他指出，管的前提是要有一个疏的方案，要“管疏结合”。从方便和价值的角度来看，塑料袋都比以前农贸市场中使用的草绳、废报纸占优势。所以，即使消费者日常被灌输环境污染的大道理，可是无法切实体会到对环境的恶劣影响，塑料袋之流该用还是用着。想要从大众心理上让老百姓改变，就一定要为其提供另一个渠道。
至于我们提出的能否通过征税来降低政府管理成本的问题，主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还在减轻企业负担呢，你再征税，不是不给实体企业活路？政府出钱，老百姓是没有意见的；每个菜场我发袋子给你，小贩们也是没有意见的。可政府发袋子，也只能是理论上的说法，成本太过高昂，现实中并不可行。”
关键在源头：违规塑料袋究竟哪里来？
限塑令主要应该“限塑”，“不允许无偿提供”只是作为补充。主任形象地用“防洪”进行了类比：只有在大的洪水漏洞堵住之后，才能再利用价格杠杆堵住小的缺口。现在法令反过来要单独利用价格杠杆去控制，这是难以维系的。因为问题的源头还是在违规生产，生产出来的违规塑料袋总要分流到各个市场，且市场漏洞还有很多；就像洪水，怎么去堵，不能单单利用价格杠杆去堵，应该从源头堵。
源头即是生产。违规塑料袋大多从地下作坊出来：一台机器，两三个人，收回的塑料洗干净放进去，一加热过后定型，用模板一压就产出了厚度不达标的塑料袋；其次就是部分加工企业，私下交易，银货两讫，有需求自然也有供给。如果没有收到举报，政府部门无法得知生产厂家是否非法。真正管理应该有当地街道配合，长期性、配套性地进行管理。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原料的来源——生产达标塑料袋和超薄塑料袋的原料肯定不一样。“收购什么东西，要生产什么东西，最后产生多少东西，都是要有记录的。如果能够生产的塑料袋有薄有重，本来同样的东西只能生产15万的量，现在销售有30万的量，那肯定是违规的。所以要监管他是肯定有办法的。”主任说道。
同时，主任也无奈地指出了管理难题：小作坊流动性太大，政府刚性管理起不到大作用；某些企业自身不治理，台账作假也难以觉察；举报存在难度，有些地方可能存在“地方保护”；就业问题穿插其中，管治存在变形。源头问题何其复杂，要去分析的不仅仅是经营原因，还有市场原因、人唯利是图的原因，也就是社会原因。“从源头查处，涉及到商务部门、环保部门、工商部门、物价部门多个部门。这个东西大家都在管反而更难管。当时，实际上是有些匆匆上马。”
（团队成员至塑料袋批发市场“暗访”）
从垃圾分类到限塑
在交流过程中，主任多次提到了垃圾分类的概念。
他提出，现在大部分塑料袋的最后用途都是垃圾袋。好的袋子，譬如环保袋，消费者是不会用作垃圾袋的，那么市场对一次性塑料袋就形成了需求。所以，实际上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超市应不应该销售塑料袋，而是塑料袋最终应该怎么处理。而事实上，塑料袋最终作为包垃圾的容器比塑料袋最终作为垃圾更难管理。就算菜场不供应免费塑料袋，老百姓也要去超市购买垃圾袋；那么现在有免费的塑料袋、或者说有更为便捷的获得渠道了，老百姓怎么会不去使用呢？
环境影响习惯，许多事情政府该做的不是管理，而是引导，是提供有利环境去帮助居民养成良好习惯。“现在，超市里生鲜区的成卷塑料袋常有被人偷偷撕走带回家的情况，想改变这种消费心理、行为习惯是很难的。”主任指出了问题，并提出了可能的解决办法，“事实上，如果禁止用超市里蔬果区的袋子装垃圾，扔垃圾的时候靠社区检查管理，就不会有人随便撕这种袋子了，因为撕了拿回家也没用了。这个管理就要靠社区的配合与帮助。”
有偿塑料袋亦然。如果做好了垃圾分类，并且禁止用相关塑料袋装垃圾，许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不过，这也是一个长期性、配合性的措施。
“塑料袋要专门回收，回收以后生产东西要备案，要心中有数，要知道生产什么东西、生产多少量，大头管住了再从小头管。”主任最后总结道。
除了专访，我们还实地分发了调查问卷、去塑料袋批发市场进行了暗访、在大型连锁超市蹲点调研、线上进行环保塑料袋抽奖活动，旨在深入探究“限塑令”如今不温不火局面的成因，并通过我们的研究，打破这种局面，使人们重新认识到限塑的必要性，提高人们的环保意识。
（团队成员们在分发调查问卷）
近来，北京执法部门多次对北京农贸市场的塑料袋使用情况进行突击检查，南京也出台了全面禁止使用超薄塑料袋的“限塑令”新方案，各地贯彻执行限塑令的决心日益坚定。保护环境，不仅需要政府政策的落实与改善，更需要个人层面作出的努力：从拒绝不合规塑料袋做起，从多次利用做起，汇流成海，积沙成塔。
我们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因为每个你。
图/文：bloomy实践团队
采编：曾可 责编：陈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