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6日,我们来到泽坝村特贫户张姓村民家。走过摇摇晃晃的青石板铺成的乡间小道,经过长满秧苗、农民赖以为生的农田,踏过泥泞的田埂,我们来到一所已经风雨飘摇的木房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苍苍白发下一张爬满皱纹的脸,或许是对生人的畏惧,或许是生活的艰辛已无法使她挤出笑容,奶奶只是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们,奶奶的身后是爬满青苔的台阶,有雨水顺着屋檐不断地滴下,一时间我们感到手足无措。还是村长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找来了刚刚喂完猪蹒跚地走动的张爷爷简单说明了我们进行农村医疗调研的来意,爷爷犹豫了一会儿,点头请我们坐。

(风雨飘摇的家)
采访时一系列的问答,让我们感到无比的心疼。张爷爷告诉我们,自己患有严重的神经瘫痪,带给他的是永远不能正常走路的腿,不能直起的脊椎,以及巨大的经济负担。回忆起自己最严重的一次发病经历,张爷爷深有感触地说:“那时候全身疼得无法动弹,儿子被吓坏了,赶紧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求助,医生也束手无策,最后是4个人抬着我连夜走了60里山路到了县城的医院。原本以为像以前一样吃点药就可以缓解,谁知道必须转移到州人民医院去接受救治,仅手术费就要好几千块钱,更别说住院了,医生说估计三万,我最后也只是买一点缓解的药回来,现在能够走动,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新农合医疗保险虽然可以报销百分之七八十,但是需要自己先垫付,他们现在连几千块都拿不出。平时患病了就自己咬着牙先熬一下,实在坚持不了就去赤脚医生那里打两针缓解一下,熬过一时的疼就行了。”村长心疼地看着这个爷爷。“可是这么一直拖着不能接受治疗不是长久之计啊,你们就不曾考虑过其他的渠道吗?”听到这个问题,张爷爷反倒像舒了一口气一样,回答说:“姑娘啊,在农村生病的话,如果有钱就去治病,没钱的话就在家里等死,这是很正常的。”这种由金钱决定生死的观念深深地折射出农民质朴的本性,不得不承认物质的决定性,尽管是那么的无力又可悲。其实新农合的即付即补政策为农民提供了“先治病,后算账”的绿色途径,这种方式就是改变了传统的“先付后补”的付款方式,参合人员只需交纳医院的起付金,在新农合范围内规定的药品及治疗费用,能够及时、便捷地获得新农合补助,病人出院结算时即可根据报销的范围免去大部分的医疗费用。可悲的是村民张爷爷甚至是村长对这一政策都没有进行正确的解读和把握,只能在家与疾病进行无力的抗争,眼睁睁地看着慢性疾病积轻变重。
我试探着问:“爷爷,能说一下您家庭的收入组成吗?”“他是村里的特困户,只有他一户是两个人享受低保,偶尔会有较少的其他补助,一个月204块钱基本上是全部收入了。”村长补充说。“平时两个老人家一起干农活养家吗?”我望着坐在远处目光依然呆滞的奶奶不报希望地问。“我老伴也是瘫痪,什么都不能做,走几米的路程需要花二十几分钟一步一步地挪,只能帮忙守着家里仅有的两头牛。她的手臂使不上劲,连吃饭夹不了菜,还做什么农活呀!”“那么您的子女呢?外出打工会有收入吧?”然而得知答案后,我感觉心头受到强烈的冲击。不远处正低头打扫卫生的中年正是爷爷唯一的儿子,年龄不到半百的他看上去和父亲一样饱经风霜。肾结石、肾虚、慢性肠炎等一系列连他自己已忘记称呼的病魔的摧残使他基本失去了劳动能力,根本无法外出打工挣钱,只能在家里养病的同时尽力去照顾二老。后来,爷爷的一个回答竟让我不忍心继续提问。“既然儿子回家照顾你们两个老人,儿媳妇一个人在外打拼吗?”“儿媳妇原先也一直抱病,谁知道她最后竟然自己病死了,我们家原本是四个人的,现在就剩我们仨了。”或许是面对生活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早已觉得麻木,或许是习惯了十几年来三个人的共同生活,曾经的无所适从,那么巨大的绝望,在灾难的面前显得微弱而又无可奈何。

(团队成员正在采访中)
短暂的沉默后,爷爷望着我们,好像要说完这些年生活的坎坷,“你看看我们这个家不成家的样子,木房子四面漏风。夏天还可以凑合着过,冬天就只能让风往这些窟窿眼里面钻,买不起煤炭,手脚使不上力,柴也砍不了多少。两百块钱的收入,只能保障一日两餐。本来想养一些鸡鸭来挣点钱,不久前发生一场瘟疫,两天内鸡鸭死了四五十只,买了好几十块的药也没用。”爷爷指了一下缩在地上无精打采耸拉着头的一只鸭子,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就剩它一个了,也感染了瘟疫,估计这两天就会死了吧。可惜好几十块的饲料都没吃完,指望着能挣点钱的鸡鸭全死了。我们家也没有孩子,儿媳妇没来得及怀孩子就走了,这么差的家庭条件也不可能再找一个姑娘来受罪了,不过十几年了基本上是三个人一起住,倒也习惯了。”在我们看来,“习惯”二字对爷爷一家来说不是坦然,不是欣然面对,只是饱经风霜后对一切的无知觉的接受。孩子本应是最美好的希望,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可是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孩子或许只是意味着生活无法承担之重担,得不到,或许才是生活给他们唯一的安慰。

(瘟疫后剩下的唯一一只鸭子)
临近离开的时候,爷爷和儿子满心期待地询问:“你们会把我们的情况反映给政府吗?我们会得到帮助吗?什么时候呢?”面对着这一家人的渴望,我们实在不忍心说出任何会浇灭他们希望的话语,只能回答:“爷爷,叔叔,我们无法保证说一定能给你们多少物质性的帮助,但是我们一定会尽力让更多的人了解并且愿意来帮助你们,只不过这需要一个过程。你看,其实情况已经有改善很多了,低保的金额比起以前也增加了一些。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生活。”当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张爷爷家的时候,我偶然一回头,发现老人仍在站在家门口望着我们离去的背景,由于左腿无法伸直,他略偏而又消瘦的身影在微微暮色中显得有几分落寞。政府的援助本不是解决贫穷的根本途径,人们常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于渔”,可是面对已经失去“渔”的能力的村民,虽然“鱼”不能作为长久之计,更不能惠及千万家,施以援手反倒使人手足无措。在民生问题中,困难群体往往有更多更强烈的诉求,因此需要给予更多的关注和帮扶,千千万万的贫困家庭正在渴望精准扶贫的福音能够带给自己实质性的帮扶,可是究竟如何做到精准,如何解决理论与实际之间的冲突,如何既要克服一劳永逸的思想,又要解决一时救助的尴尬以做到科学?这一系列的问题意味着精准扶贫还是一场道阻且长的持久战。
图/文:医心医意
采编:苗润丰 责编:陈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