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论】贾良定教授在2014级商学院开学典礼上的致辞 - 南大青年

贾良定教授,管理学博士、南京大学商学院工商管理系教授、工商管理系副主任,是中国本土培养的博士中在管理学世界最顶级期刊《美国管理学会学报》(AMJ)上发表文章的第一人。2014年9月4日,贾良定教授受邀为南京大学商学院2014级本科生、研究生开学典礼作发言。以下为发言全文:

【在南京大学商学院2014级本科生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各位同学:

大家下午好!首先欢迎大家来到南京大学、南京大学商学院的大家庭。

读大学了,心中可能有所纠结。因为现在“读书无用论”开始抬头,甚至盛行。“读书无用论”的一个原因是,人们常觉得书本知识不实用,没有用。今天,我想用两个比喻来理解知识是什么?

其一,知识是地图。比仿,你来南京旅游,买了一张南京地图,拿着地图去找总统府。中央路有点弯,地图却把它拉直了;拐弯处有一个大楼,地图却把它省略了。拿着地图找不到总统府。你直骂:地图真没有用!心里想:如果地图能像看到的一样,都清楚地标示出来,该多好呀。但是,1:1的地图是最没有用的。1:1地图像你心中嘀咕的那样,把所看到的都一模一样地标示出来了。一位老板最近苦闷员工频繁跳糟,或一位同学想卖手中几支股票。他们来到老师处,问道:给我一个办法让员工不离职,告诉我该卖哪支股票。来到学校或课堂,我们心里都有个鬼——学到最有用的知识。老师告诉了那位老板:给员工加薪;老师告诉了那位同学:抛这支股买那支股。老板和同学兴高采烈,如获至宝。加薪抛这个买那个,这是一张1:1地图,清楚地标注了你看到的东西。这是一张最无用的地图,这是最无用的知识。地图不会是1:1的,如果是1:1的,那还要地图干吗?知识不会是加薪抛这个买那个这样的就事论事的解决方案,如果是就事论事的,那还要知识干吗?

其二,知识是地铁。南京的1号是从迈皋桥到奥体中心。你家住在迈皋桥附近,离该站要穿街过巷几百米的路;你的工作单位在奥体中心附近,也要过好几个路口。对你来说,两头有点远,不方便。你骂地铁设计者,为什么不修一条从床头到桌头的地铁,那该多么方便。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从自己的床头到桌头的地铁。可是,地铁偏偏不满足每个人的需求。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不方便,都在骂地铁设计者。知识就是千夫指万人骂的没用地铁。但是,如果南京市为每个人修一条从床头到桌头的地铁,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我们还需要这个城市吗?如果书本中记录着解决每个人所碰到的每个问题的、所谓最最实用的方法,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书本?我们还需要这样的书本吗?

地图地铁的比喻说明,知识是现实的一种抽象,是从个别到一般。我再举个例子。我有一个姑姑和一个婶婶,姑姑长得好看,婶婶长得难看。小时我就发现,婶婶喜欢欺负姑姑,这是非常具体的知识。慢慢地,我发现,生活中有一个规律,丑的人总是喜欢欺负漂亮的人,这是较为一般的知识。再进一步,我发现更一般的规律,即一个人在某领域弱,就尽力在另个领域里争强。知识既来源于现实,但又与现实不同。抽象程度越高,其与现实的距离越远。随着抽象度的提高,知识的内涵越来越丰富,因为可以从它推演出一系列的个别现象。比如,婶婶喜欢欺负姑姑的内涵非常少,而A方面弱的人喜欢在B方面争强的内涵就丰富多了。越富含经验内容的理论,其内涵越少。比如1:1的地图事实上不包含任何内容。再如勾三股四弦五所含信息很少,而“a平方+b平方=c平方所含内容就极其丰富了。包含情境知识越多的知识,其实用性越强而内容越贫乏。经济学家弗里德曼说,理论的意义越重大,假设就越是不现实的。所以,人们常觉得书本知识不实用。

各位同学,在接下来的四年,你希望我们给你一张1:1的地图吗?

谢谢大家!

 

【在南京大学商学院2014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各位2014级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

大家上午好!首先欢迎大家来到南京大学、南京大学商学院的大家庭。我们来到商学院,开始研究生生活。开展科学研究,首要问题,也是最头痛的问题,就是寻找研究问题,就是说,研究什么呢?

寻找研究问题,最常见的两种方法是:一是从理论和文献中找研究问题,阅读大量文献,找到可能空白和可以做出贡献的地方;一是从实践和现实中找问题,看实践中发生了什么,现实中有什么有趣的现象,探索可能做出贡献的新东西。当然,还有一种方法是,两者相结合,在文献和现实中不断地穿梭,反复迭代,探索可能的研究问题。

今天我想换个角度来思考。在座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可能都是以中国为对象进行研究。那么我们来看看,这三十多年来,有关中国研究的热点和盲点,从热点和盲点中,来看我们如何确定研究问题。

三、四年前的一个早晨,我送女儿上学。路上,我和女儿说,现在中国经济成为世界老二了,不少人都开始讲“中国管理研究”,或“中国本土研究”,还提出要发展管理的中国理论。我说,要做这一条,第一步可能要了解一下,有关中国的管理研究到底贡献了什么知识。然而,我想来想去,似乎并没有人给出一个答案。当时我就想好了研究的题目,叫the voice of China,中国之声。我研究了在6本世界公认的、最顶级的管理学国际学术期刊,第一篇有关中国管理的研究,发表于1978年。我研究了三十多年来一共259篇论文,发现,这三十多年来,有关中国管理的研究仅贡献了3个新概念:其一是关系(guanxi),拼音guanxi已经国际通用,不需要翻译成英文的别的词,大家都知道说的是什么;其二是关系资本主义,说中国处于从部落经济走向市场经济中间的关系经济;其三是市场转型,说中国正在从中央集权的计划经济向私营企业主导的市场经济转型过程。除了3个概念之外,在解释逻辑上没有发展出正式的理论,只是用儒家思想中的一些逻辑如仁、礼、报等解释一些关系。这3个概念也都与“关系”有关。三十多年的有关中国的管理研究,无论是宏观的企业层面,还是微观的个人和团队层面,一半以上的论文都与“关系”有关。直到最近,才开始有研究探讨关系的负面。的确,关系在中国社会和组织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过去30多年来,中国的管理研究也将“关系”当作热点。

“关系”是什么呢?这让我想起了海尔张瑞敏十多年前说的一段话:“84年的时候,我第一次走出国门。一位德国朋友开玩笑地给我说,‘在德国市场上,最畅销的中国货,就是烟花、爆竹。’对于我来讲呢,听了之后,有一种心里在流血的那种感觉。那个时候我就有一个梦想:有一天,由我干出来的产品能够在德国市场,能够在世界市场上畅销。”

关系就像烟花、爆竹,是管理学领域的最畅销的中国货。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街上,突然,街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一个宁静的清晨,你正梦乡,突然楼下响起刺耳的鞭炮声。燃放鞭炮的人开心,但是行人、街坊邻居遭殃,又无可奈何。关系真的像烟花、爆竹。你托了关系,占了好处,你很开心,但是他人遭殃,又无可奈何。

当社会盛行这种糟糕的东西,当学术热衷此种糟粕的研究,我们应该如何去做呢?事实上,中国经济转型不仅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换,而且是中国社会从传统向现代转换。经过30多的改革开放,中国企业的职业管理也日益发展。我们应该去探索“关系”的另一面:职业主义。二十多年前,就有学者预测,转型时期,制度不完善,存在很多缺失,关系可能起到填补制度缺少的作用;随着制度逐渐完善,关系的作用越来越弱。然而,现实呢?我们一直热衷于转型,沉溺于此,关系的作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强化了。谁之过?大的来说,制度之过。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学术对关系及其好处的热衷,也是罪过呀。

所以,我建议各位硕士生、博士生,不要急忙于热点,应该看看我们这个世界需要什么,缺少什么,从一些盲点开始。我们心中都有一个梦想:有一天,由我干出来的理论能够在美国市场,能够在世界市场上畅销。

谢谢大家!

(采编/吴晓淳)